与储量巨大但开采成本很高的石油资源相比,委内瑞拉的农业条件非常优越,完全具备成为大国的本钱。

委内瑞拉可耕地面积达到惊人的4.5亿亩,而且气候温暖,降雨充沛,可以很轻松地实现一年两熟。我国的耕地面积为19亿亩,养活了14亿人。以此推算,委内瑞拉至少可以养活3.5亿人,因此可以很轻松地成为农产品出口大国。

但委内瑞拉实际开垦的耕地只有3900万亩,不到可耕地面积的10%。粮食自给率只有23%。

委内瑞拉的主要气候为热带草原气候。邻国巴西也拥有巨大的热带草原-塞拉多草原。巴西正是通过对塞拉多草原的开发,让它成为世界最大的农产品净出口国。农产品净出口额就是农产品贸易顺差,即出口额减去进口额。

下面就根据邻国巴西开发塞拉多草原的历史,来分析委内瑞拉的农业潜力有多大。

塞拉多草原贡献了巴西50%的农业产值。

塞拉多草原位置示意图

1960年,为了开发位于内陆地区的塞拉多草原,巴西正式迁都到位于塞拉多草原腹地的巴西利亚。

在上世纪70年代初,巴西还是一个粮食进口国。1972年的世界粮食危机和1973年世界石油危机导致的化肥等农资价格上涨,让主政的巴西军政府把实现粮食自给上升为最优先的国家战略。而实现这一战略的核心,就是开发拥有大片可耕地的塞拉多草原。

1973年,由总统埃米利奥·梅迪西亲自批准,用占当时农业部支出40%的巨额预算来开发塞拉多草原。同时成立了巴西农业研究公司,从欧美高薪聘请了科学家,专门解决塞拉多草原开发的技术难题。到1985年时,巴西的农产品出口额终于和进口额持平。

迄今为止,巴西是世界唯一把热带草原建设成粮仓的国家。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开发热带草原面临着诸多技术难题。

例如土壤为强酸性,需要使用大量的石灰中和掉土壤的酸性,而且还要每隔2到4年,就施用一次石灰。此外,因为高温多雨,土壤中的有机质被快速分解,且容易被雨水淋洗,所以土壤很贫瘠。

因此,热带草原的自然条件让农作物在这里很难存活。即便勉强种植,粮食单产也很低。所以,传统观念里热带草原并不是种田的理想场所。

想在这里种田,前期的改造成本会非常巨大。而巴西为开发塞拉多草原投入了海量的资金。

从1973年至今,巴西花在石灰地改良土壤、化肥投入、选育适应强酸性土壤的作物品种、建立配套的道路港口设施等等,加起来接近8000亿美元,是我国南水北调工程总投资700亿美元的10倍以上。

显然巴西的农业成就完全是靠人力改变了大自然不利的条件才得以实现。

巴西军政府于1964年到1985年主政,尽管一般舆论上对军政府的评价都比较负面。但从实际效果看,巴西军政府在农业上的成绩可圈可点。

与巴西的塞拉多草原相比,委内瑞拉的热带草原农业条件要有利得多。

委内瑞拉国土70%为热带草原。委内瑞拉的耕地主要分布在北方,拥有大量可耕地的奥里诺科平原耕地很少。

奥里诺科平原面积达到30多万平方公里,占委内瑞拉国土面积约35%。

奥里诺科平原与塞拉多草原相比,有如下优点:

第一,降雨更充沛,年降雨量要比塞拉多草原高出200毫米左右。而且纬度更低,热量上更有优势。

第二,旱季灌溉用水更容易解决。

热带草原地区降雨量集中在雨季,旱季时降雨很少。很多热带草原地区因为无法解决旱季灌溉用水,旱季时并不耕作。

而奥里诺科平原是冲积平原,所以这里的浅层地下水很丰富。奥里诺科河流经这里,水网密布,所以很有利于建设引水工程,解决旱季时的灌溉用水。

而塞拉多草原位于高原地区,地下水储量很少而且埋藏深。因为耕地海拔比河流高,所以并不利于引河水灌溉农田。

事实上塞拉多草原完全是靠天吃饭,并不进行灌溉。旱季的农田用水,是采取很巧妙的秸秆覆盖加免耕措施,把雨季的降水保存在土壤深处,才得以解决。

第三,地形更有利于机械化。

奥里诺科平原是冲积平原,所以非常平坦,很有利于机械化耕作。而塞拉多草原是缓坡地形。

第四,可以通过内河航运降低运输成本。

流经奥里诺科平原的奥里诺科河年径流量达到惊人的1.19万亿立方米,位居世界第三,高于我国长江年径流量9600亿立方米。这条河流有通航能力,直接流入大西洋,可以大大降低农产品运输成本。

而塞拉多草原生产出来的农产品还得通过公路运输到沿海,然后装船运到世界各地。

当然,奥里诺科平原也有雨季时需要排涝的问题。

但总体上看,奥里诺科平原就是没开发前的我国江南,农业价值要比巴西的塞拉多草原高得多。如果能和巴西那样大力投入,完全可以建设成超过塞拉多草原的粮仓。

但实际的情况是,委内瑞没有魄力像巴西迁都塞拉多草原那样,实行迁都来开发这里。委内瑞拉对这里开发的高峰时间是在上世纪70年代,但从来没有跟巴西那样把解决粮食自给上升为国家战略,对农业上的整体投入要少得多,后面查韦斯上台后干脆放弃了粮食自给的打算。

结果委内瑞拉的人均GDP只有巴西的1/3左右,粮食自给率只有23%。

委内瑞拉的石油资源要比巴西丰富得多,如今却沦落到这个地步。显然是因为缺少巴西那样长远的眼光,国力治理能力过于低下才会这样。

而石油资源同样很丰富的沙特却在尽力实现粮食自给。

沙特于上世纪50年代才开始大规模开采石油。沙特的石油埋藏浅,而且含硫量低,主要为更容易加工的轻质油,所以开采成本很低。综合开采成本只有每桶15到20美元,而委内瑞拉的石油综合开采成本为每桶70到80美元。

沙特的人口现在也只有2400万人。显然沙特完全可以靠出口石油就能够过上好日子。

但与委内瑞拉相比,沙特要更有长远打算。

受到1972年世界粮食危机刺激,沙特也用石油财富,开采地下水来保证粮食自给,并用高出国际市场3到4倍的价格收购农民种植的小麦。1992年,沙特居然还成了全球第六大小麦出口国,被称为沙漠奇迹。

绿色圆点为沙特沙漠里的农田

但沙特粮食自给是依靠开采不可再生的深层地下水才得以实现,这显然是不可持续的。到2012年,沙特已经消耗了其深层地下水储量的80%。2016年,沙特正式停止了长达数十年的国内商品小麦生产。

现在沙特是去海外如耕地较丰富的国家巴西阿根廷,用石油财富投资当地的农业来保证本国的粮食自给。

此外,沙特还提出了沙特愿景2030,试图通过发展石油炼化、风能太阳能制氢等产业来实现产业转型,摆脱对石油经济的依赖。

而在对于石油主权上,沙特要务实得多。它也拿回了石油主权,但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开采和加工石油是个技术活,仍然继续留用西方的技术人员。

显然,沙特的自然条件,想保证粮食自给并不现实,但却在想方设法去保证粮食安全,并尽力实现经济多元化。而委内瑞拉的邻国巴西后面也发现了海底石油和储量惊人的铁矿,但始终很重视农业。

而委内瑞拉自己根本没办法开采和加工品质不算好的重油,却强制收回油田,驱逐西方的技术人员,解雇本国技术骨干,弄得石油产量下降。

可见,在资源富国中,委内瑞拉是罕见的没有长远打算,及时行乐的国家。它大部分历史并不重视工农业发展,在石油价格高企时,拿着石油财富使劲挥霍,然后在石油价格低迷时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此外,委内瑞拉也拥有发展工业的有利条件。

很多人一提起石油,就会谈什么荷兰病。由于资源丰富,所以资金、就业人口涌入这些产业,然后造成经济结构单一。对于委内瑞拉来说,石油甚至变成了一种诅咒。其实这些说法完全是无稽之谈。

挪威就是个现实例子。

1969年,挪威发现了海底石油。而且现在人口也只有565万。显然,挪威完全可以躺平,靠出口石油就可以过上不错的生活。

但挪威并没有直接把钱发给国民,而是将60%的石油收入存入国家养老基金,2023年规模达1.4万亿美元。此外,还发展出了电解铝这些有竞争力的产业。而委内瑞拉则将石油带来的财富直接以福利形式发给了国民,并没有在石油价格高企的时期建立起有竞争力的产业。

下面就讲讲挪威电解铝发展的情况。

电解铝是高耗能产业。每生产1吨原铝,平均需要消耗13000到15000度直流电,电力成本占生产成本的30%到40%,在能源价格高企时甚至突破50%。所以铝厂选址首先考虑的不是矿石来源,而是电价水平。

挪威拥有得天独厚的峡湾地形和充沛降水,96%到98%的电力来自水力发电。因为电价便宜,所以早在20世纪初,挪威就开始利用水电冶炼铝。目前挪威是欧洲最大的原铝生产国。

同样,冰岛利用水电和地热发电,也建立了电解铝产业。铝产品常年占据冰岛出口总额的20% 到30%,仅次于渔业。

需要注意,挪威和冰岛都没有铝土矿。

而与挪威和冰岛相比,委内瑞拉发展电解铝产业的条件要好得多。

委内瑞拉电力70%到90%来自水电,其次是靠石油和天然气的火力发电。

委内瑞拉的水电资源非常丰富,位居世界第十位。

委内瑞拉南部是圭亚那高原,当地是热带雨林气候,降雨充沛。按年径流量口径排名世界第三的奥里诺科河的支流正流经这里。加上地质条件稳定,这里可以建立世界级的水电站。例如光是奥里诺科河支流卡罗尼河就足以支撑数个三峡大坝级别的电站。

在上世纪70年代,委内瑞拉在卡罗尼河上建立了世界第五大水电站-古里水电站,它提供了委内瑞拉近70%的电力。

而委内瑞拉的铝土矿储量位居世界第三,品质也很好。此外,开采的铝土矿可以通过奥里诺科河运输,大大降低物流成本。

总之,在世界上很难找到类似于委内瑞拉这样适合发展电解铝的地方。

在上世纪70年代,委内瑞拉利用石油危机带来的财富,建立了集铝土矿开采、氧化铝精炼、冶炼一体的铝业集群。

但在1997年查韦斯上台后,承诺用石油财富给国民提高福利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但对工农业的投资几乎没有。整个国家的工农业、技术设施迅速衰退。

委内瑞拉的电解铝设备老化、技术落后,更致命的是近年来经常全国停电。

水电依靠降雨。但从2010年以来,因为厄尔尼诺现象,古里水电站所在的卡罗尼河水位下降,古里水电站发电量骤减。尤其是2019年3月,干旱导致水库水位很低,加上水电站修建于上世纪70年代,发电设备早就老化,古里水电站3台发电机组发生故障导致紧急停机,引发了全国性的大停电。

这次大停电直接让委内瑞拉的电解铝产能清零。

电解铝需要24小时不间断的恒定电流。停电会导致电解槽内的铝液凝固,也就是所谓的冻槽,不仅会损坏昂贵的电解槽内衬,还导致整个生产线报废。

而事实上,这一切可以避免。因为委内瑞拉有很丰富的煤炭,适合发展火电,能够保证电网的稳定。委内瑞拉的重油也是很好的火电原料。风电、太阳能储量也很丰富。开发好沿海地区的风电就可以满足全国用电需求。

但是这一切都需要有技术,否则委内瑞拉仍然是坐在金山上要饭的乞丐。

但委内瑞拉在历史上的表现让世界拥有技术的国家对在这里投资望而生畏。

例如,委内瑞拉在石油价格低迷时,会引入外资来帮助自己开采和加工石油。但很快又觉得外资赚了很多钱,在民意裹挟下,强行收回油田。而强行收回油田是赤裸的掠夺行为,很容易引发国际制裁,难以获得国际资金和技术。结果委内瑞拉收回油田后,自己又没有技术开采和加工石油,国家陷入贫穷。而这种事情在委内瑞拉历史上已经出现过多次。

可见,要想一个国家强大,光有丰富的资源是不够的。只有能做长远规划,并能务实地执行下去的国家,才能实现国家繁荣和强大。否则,只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国家上层整天光会喊口号,搞民粹,及时行乐,把自然资源带来的财富挥霍一空,甚至贪腐成风,自然资源不仅不会造福这个国家,还会给这个国家带来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