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毁掉一个爆款ip，需要几步？
剧本乱写？
核心演员缺席？
卖情怀牌割韭菜？
很不幸，今天这部，踩中了所有的雷——
浴血黑帮：不朽之人
Peaky Blinders: The Immortal Man
六季的剧，豆瓣均分9.2。
再看现在电影版的评论区：
四个大字，硬炒冷饭！
再来四个，不如不看。
你还别说这是粉丝要求高。
在电影上映时剧组的宣传采访里，Sir也看到了相似的一幕。
先是主持人一顿恭维，然后俩主演露出职业假笑——
看看咱新来的大反派，蒂姆·罗斯是啥表情。
内心os：原来我们这么牛逼吗？
过度解读？
再看给他的下一个问题，“参演有什么感受？”，大哥更是差点没绷住——
好了，这下大伙都知道是“被迫营业”了。
所以，这一篇Sir并不想聊太多新片。
咱不如来聊聊，这个ip火到现在的真正原因——
汤米·谢尔比，伯明翰三好市民、吉普赛的王、带英最具破碎感的男人，是怎么炼成的。
01
艺术就是装X啊
其实塑造一个汤米·谢尔比很简单。
就俩字，装逼。
不信，你大可以去看各个平台粉丝讨论的内容，或是自制的二创视频。
没有人拿剧情、故事主题说事。
因为在《浴血黑帮》里，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权谋斗争。
或者说，它的“智斗”放在同类型作品里，从来就不够看。
这个IP的首要主创斯蒂文·奈特的思路从一开始便很简单。
剃刀党的谢尔比家族，在历史上确有其人。
但这几兄弟，撑死了也就是一群社区收保护费的小混混。
如果真要讲他们的故事。
一没有足够的史料支撑，二没有什么知名度。
就拿历史来说，现实里的剃刀党还没混出社区，就被剧集第一季的反派比利·肯波团灭了。
而要论人物的传奇程度，这位被汤米一枪爆头的比利·肯波才是隐藏大佬——
他不仅当过一方老大，更是去过美国，混过好莱坞，还当过卓别林的保镖。
△ 没错，卓别林有吉普赛血统，还是他们的伯明翰老乡
那么，要把谢尔比的故事讲得好看，便只剩下一条路。
为他们量身打造一套美学体系。
这便是所有看过剧的观众都忘不了的“谢尔比标签”——
伯明翰上空的雾是剃刀党吐出的烟，谢尔比家族的血管里流淌着威士忌。
服装，常年身披纯黑羊毛大衣，配上粗花呢三件套+八角报童帽。
人物出场，永远站成一排，手臂微微抬起+45°向下低头。
摄影，永远选在工业景观与英伦旷野之间二选一，慢镜头+多机位环绕。
配乐，雷打不动Nick Cave的《Red Right Hand》当主旋律，磁性男中音+暗黑摇滚。
别的都可以先不管，格调要拉满。
搞定自我包装之后，下一步，找人撑场面。
《浴血黑帮》出圈的另一大原因，演员从不找无名之辈。
黑帮要拍得好，对手得镇得住场。
看看闯出名堂之后的汤米，对面来的都是什么人？
汤姆·哈迪饰演的艾尔菲，一个夹着舌头说话的犹太大佬。
有时，他是谢尔比的好队友，有时又在背后捅刀子。
但你也不用管他的人设，只需要看他飙戏。
比如当汤米被出卖，儿子被控制，汤米找艾尔菲问罪。
看怎么靠讲歪理，把汤米制得服服帖帖——
人家绑你儿子咋了？你我杀的别人的儿子还少了？
还有艾德里安·布洛迪饰演的尚格莱特。
老家西西里，从美国来的意大利人，含金量不用多说了吧。
人家黑手党出场，还不和你拼刺刀。
要比穿衣打扮。
他只看了两个地方，汤米就已经输了。
衣领，袖口。
汤米身上穿着的，是可拆卸式衣领和袖口的衬衫。
这是旧工业时代最普及的“绅士穿搭”，为求便利，只需要清洗衣领和袖口。
说白了，这就是大多数人“没钱也要撑场面”的标配。
而自己则是一体式的衬衫，穿一件换一件，这才是“老钱”。
甚至到了最后两季，还要搬出当时英国的“最恶之人”。
英国法西斯党头子，奥斯瓦尔德·莫斯利爵士。
毕竟什么大场面咱都看过了，反派的规格也也该到天花板了吧？
他出来不干别的，就只需要和汤米比一比，谁更能装。
当然，除了男人的争斗，汤米身边的女人也不能少。
无论是在最早的故事里给汤米定下“一生只爱一个人”的深情人设的格蕾丝。
还是买匹赛马的功夫，也要爽快发出“邀约”的富豪夫人。
以及流落到英国，靠卖身赚复辟经费的疯批沙俄女爵。
主打一个各有各的魅力。
如此，也就形成了众人作陪围在汤米身边，成全他装逼的独角戏。
《浴血黑帮》成功就成功在，它的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换句话来说，知道观众想看什么。
而这，也完美符合了网络时代传播的最重要因素。
视觉+听觉的双重享受。
观众不需要什么理解成本，也压根不会有新老粉丝之间的鄙视链。
反正都是你爱看的。
而只要你看进去了，你多少也会来上一句——
By order！Of the fxxking！Peaky Blinders！
02
量身定制的装逼大全
一个冷知识：
最初《浴血黑帮》的演员备选名单里，根本没有基里安·墨菲的名字。
这个角色是他用短信轰炸争取来的。
后来，汤米·谢尔比成了他职业生涯的代名词，基里安·墨菲也成了这个角色无法被替代的唯一解。
这其实就很能说明问题。
《浴血黑帮》的逻辑和今天的短剧完全一致。
这个街头混混的发展路径格外清晰——
干掉当地老大，掌控赛马生意；
从伯明翰扩张到伦敦，触及到政商界禁区；
后来又被丘吉尔招安，成为未来首相的黑手套；
拳打本地帮派，脚踢美国黑手党；
最后一步步洗白，混成工党议员，还要在二战前夕和法西斯抗衡。
妥妥的爽文剧本。
但这爽文要的不是“好帅”，而是“非他不可”。
我们可以从审视一个演员的角度，来看看墨菲与汤米的适配度。
首先，是他的外形。
在这部剧之前，基里安·墨菲是谁？
《蝙蝠侠》里戴着面具的稻草人，给观众的印象还不如遮住脸的汤老师。
《盗梦空间》里被梦境困住的富二代，存在感被小李子死死压住。
他不是不亮眼，但你绝不会在谈论某个经典形象时，第一时间想起他。
直到汤米·谢尔比。
墨菲的外形特征全派上了用场——
冰蓝色的眼睛，长得过分的睫毛，谈判桌上是冷酷算计。
两杯威士忌下肚，又能无缝切换到破碎感。
矮小的身材看似剥除掉了大佬气质，但也恰好让他的攻击性大大减弱。
站在谢尔比另外两兄弟身边时，他会自动成为最稳重，也最深沉的那一个。
就像剧集的一大名场面，这场汤米要被仇家处决的戏。
枪顶后脑勺，他不祷告，也没放狠话。
他说，曾经有一个他最爱的女人……
接着，是性格。
墨菲是一个内敛型的演员，恰恰汤米也是一个内敛型的角色。
汤米的手段，不是靠斗狠打架来体现的。
第一季里，谢尔比家族的启动资金是怎么来的？
汤米用三步操控了赛马赌局。
一，用自己吉普赛人的身份，放出风说他的马受了巫术加持一定会赢。
二，连赢两场之后，所有人都押重注，汤米就让那匹马输掉，他赚得盆满钵满。
三，也是最重要一步，赢钱之后，他再把临近街坊输的钱全部还了回去。
钱有了，街区名望也有了。
当然你也可以说，这不就是编剧强行给的主角光环？
没错。
如果再删掉一些中间过程呢？
剧中对汤米手段的塑造，走的就是这条捷径：
不交代谋划过程，不解释布局细节，也懒得让你看到汤米是怎么运筹帷幄的。
你看到的，只有开头和结尾。
刚琢磨清楚他的套路，晚了！又让他装到了。
所以说。
就算你知道了现实里的谢尔比根本不入流，就算剧中他们装逼的手段也并不高超。
但你总能从中得到爽感。
在墨菲本人看来，剧集的成功要归结为它足够长。
长格式让你能真正探索角色的所有光影和复杂性，当你和角色相处那么长时间，你会以一种情感上亲密的方式投入其中。
的确。
看着他们打越来越离谱的BOSS，接触到越来越牛逼的大人物。
你会期待，下一关该轮到谁了？
甚至，还会产生“与有荣焉”的感觉。
看。
这么多年了，汤米带着哥几个装逼，也从来没扔下我们。
多够哥们。
03
谢尔比一来，古惑仔也要靠边站
黑帮题材，向来是割裂的。
《教父》这种世家经典，讲究的是体面、规矩、传承。
你得仰着头看他们做尽下三滥之事。
而对国人影响最深的《古惑仔》，又太过于生猛胡闹。
陈浩南再帅，皮衣范儿再足，街溜子终究是街溜子，上不了牌桌。
那为什么《浴血黑帮》里的这群英国街溜子，就能火到全球？
答案藏在他们的帽子上。
本质上，这是一个工人阶级试图打破阶级天花板的悲剧故事。
无论赚了多少钱、买下多少庄园、汤米甚至当选国会议员，他们始终不入流。
可以看到他们的着装。
一季比一季考究，面料从粗花呢到精纺羊毛，配饰也越来越多。
但帽子始终不变。
报童八角帽，天然的工人阶级标识。
只要戴上，就代表他们是底层，是爱尔兰移民后代，是“穿西装的街溜子”。
而正因为这群人的年代离我们更远，时间的滤镜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浪漫。
你不会觉得Low，只会觉得有腔调。
而在这微妙的距离中，观众始终能和他处在相互平视的位置。
可在电影版《不朽之人》里，这层滤镜碎了。
一句话总结：
谢尔比不再是谢尔比。
汤米一出场就是个颓废男人。（造原子弹的后遗症？）
没有任何解释，法西斯也不斗了，生意也不做了。
（历史上此时莫斯利已经被丘吉尔软禁。）
帮派让位给了私生子，自己则开始写书，吸鸦片，沉湎于往事——
“死去的鬼魂”，女儿、大哥、波莉阿姨……一个接一个地来敲门。
△ 大哥亚瑟的演员因身陷毒品丑闻，只能被强行“写死”
他变成了一个只想在回忆里溺死的老人。
而只是在之前的剧情里草率出场的好大儿“公爵”，占据了一半篇幅。
电影就差把二人间“对立”的传承写在屏幕上了。
公爵出场，也戴报童帽。
但身上剪裁更张扬的西装，晃眼的金饰，以及披着的皮夹克都在说：
他不是工人阶级的代言人。
所以他的形象，就是不干人事。
时值二战，他当街殴打民众，强占兵工厂的军火。
曾经谢尔比家族标志性的酒吧据点，也完全变成了荒淫之地。
轻浮的躁动，取代了腔调。
当然，电影版也不是不想复刻汤米的装逼名场面。
汤米出山，再次骑着马回到伯明翰街区，慢镜头里，市民无不在仰望。
回到自己的酒吧时。
这里已被二战战场上回来的大兵占领，没有人认识这个老男人。
他拿出香烟，用嘴唇润湿，点燃。
被不识相的兵痞拿枪顶着头威胁，他淡定地掏出手榴弹，放进对方的衣服里。
虽然依旧是老一辈谢尔比的打招呼方式。
可这一切，却写满了刻意。
就像是主创知道观众翘首以盼，于是便拿以前的食材回了回锅。
同样的，汤米的对手也还是够大牌。
咱们的老熟人蒂姆·罗斯，这次不弹钢琴，改为希特勒卖命。
但这位企图颠覆英国政权的法西斯，依然是个工具人。
他只和汤米见了两次。
第一次，马厩对枪，他跑了。
第二次，仓库对枪，他死了。
？？？
观感就像开了倍速，原本一季六个小时的剧情，被压缩在两个钟头里。
“把该有的元素都填上，应该就像那么回事了吧？”
就和过去《古惑仔》大爆之后的现象一模一样——
趁着热度还在，拉上这帮演员，赶紧照着原来的样子拍一遍。
你甚至能闻到剧组的焦灼：
有人不拍了，怎么办？写死。
来不及拍了，怎么办？下线。
咱们最后，只有一个目标——
给汤米·谢尔比风光大葬！
所以。
最后一场戏中。
汤米的尸体躺在吉普赛马车里，等待化成灰烬。
你或许都不会纳闷，到场来送别的人里，怎么有这么多陌生面孔。
你只会注意到汤米，看得出他是真的累了。
他在遗书里说，“烧掉我的遗体，我自由了”。
也像是演员墨菲说：终于可以下班了，我解放了。
至于这个黑帮传奇的结局，Sir觉得以后也不会有太多人记得。
因为。
无论现实里，这群伯明翰街溜子还没闯出街区就该被干掉。
还是故事里，他们一次次被强行续命，最后却支离破碎地草草收尾。
两种结局，无论哪一种。
都太不适合装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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